我已然很久不曾提笔,上一次郑重地写下些什么,竟是十年之前。时光被拉回那个大雪漫天的冬日,我拉着小爬犁在山坡上下飞驰,哈哈大笑着,啃着东北老冰棍,那份纯粹的快乐,真好。
转眼,春暖花开。我赶着姥爷家那群摇摇摆摆的鸭子去小河边,看它们扑棱着翅膀扎进春水。春天,姥爷会挎上竹篮,带着我上山。林间的泥土松软潮湿,他教我辨认哪些是能吃的榛蘑,哪些是诱人却有毒的“狗尿苔”。到了秋天,便是另一番趣味。我们寻一处安全的空地,拢起干树枝,姥爷把刚从地里掰下的玉米埋进火堆。噼啪作响的火苗舔着玉米衣,散发出无法形容的焦香。姥爷,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庄稼人,却用山河草木作课堂,给了我一个比童话还要快乐的童年。
然而,童年的河流并非只有阳光与和风。记得也是在一个春天,家里那辆老旧的自行车怎么也蹬不动。我灵光一闪,学着大人们对付卡车的样子,找来火柴,蹲下身想用火去“烤一烤”那生锈的链条。火苗倏地点燃了干涸的油垢,瞬间窜起,眼看就要舔上旁边的柴火垛。我吓得魂飞魄散,边跑边带着哭腔大喊“救命”。
不知过了多久,在山上放牛的姥爷闻讯赶回,迅速扑灭了火。他没有立刻责骂,而是先焦急地找我——我正瑟瑟发抖地躲在仓房的角落里。当他终于找到我,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没有落下,只是轻轻拍掉我身上的尘土,叹了口气说:“傻孩子,自行车哪能用火烤呢?人没事就好,下次可要小心了。”
后来,在我12岁那年,姥爷离开了。那会我还不太懂事,只记得从那以后,我们不曾再见了。
许多年后,我才真正明白,那就是我们的家风。它没有成文的规矩,却藏在姥爷无声的宽容里。他教会我的,不是“不许玩火”的冰冷禁令,而是“犯了错要承担,但永远有人给你托底”的勇气与安全感。他给予我的,是整片山野的自由,是面对错误的从容,是一种如大地般宽厚、如四季般自然的生命态度。
就像一方祖传的砚台,历经百年摩挲,其温润不在石质本身,而在于是代代掌心赋予它的温度与呼吸。家风亦然。它并非一件需要小心翼翼捧着的沉重古董,而是在每一次烤玉米的烟火里,在每一次被原谅的哭泣中,悄然完成的生命传递。
这条河,从姥爷那里,流到了我的身上,未来,它也必将带着这个时代的印记,流向更远的地方。
作者单位:中国环境科学院清洁生产中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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